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?翻开通讯录,手指滑过几百个名字,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毫无顾忌拨出去的电话?打开微信,看着那些热闹的群聊,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旁观者?
我曾经以为,朋友是会像树一样,随着年岁一圈圈长出来的。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人的人生,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,而自信,就是在这些告别里,被一点一点磨成了粉末。
一切要从那个漂亮的小本子说起。
小学六年,我转了四次学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每换一次学校,就像把刚扎下一点的根硬生生拔起来。那时候没有手机,好朋友家的座机号码,是我最珍贵的宝藏。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买了一个带锁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,工工整整地把那些号码抄进去。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格外小心,仿佛用力一点,这段友谊就会从纸上消失。我总想着,很多很多年以后,等我长大了,我要一个个打过去,告诉她们:“嘿,是我呀,你还记得我吗?”
那个本子现在还在我老家的抽屉里,锁早就锈住了。我现在可以轻易地买十个、一百个更漂亮的本子,但上面,再也没有记过一个电话号码。
展开剩余84%小学,就这样仓促地画上了句号。不是结束,而是一种漫长失去的开始。
初中的转折来得莫名其妙。母亲执意把我从市区的学校,转到了一个镇上的中学。至今我也想不起她坚持的理由。于是,每天清晨和黄昏,父亲都要开车半小时,穿越城市与乡镇的边界,接送我。汽车成了我的移动孤岛,窗外掠过的风景,和我格格不入。
新学校百分之九十五的学生都是本地人。我是那个突兀的“外来者”,穿着不一样,说话口音有点区别,连中午带的饭盒都显得特别。就在那种强烈的疏离感中,我抓住了一根稻草——一个本地的女孩。她比我成熟,有主见,像个小大人。在她面前,我像个懵懂的追随者,她说往东,我绝不会往西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仿佛交朋友,也需要努力扮演一个合适的角色。
我们好得形影不离,约定要考同一所高中。后来,我靠着家里的关系,挤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,而她去了另一所。高一我们在同一个校园,不同班级。课间十分钟的走廊偶遇,从最初的兴奋拥抱,到后来的点头微笑,再到最后,彼此擦肩而过却假装没看见。那段我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,像握在手里的沙,越是用力想留住,流失得越快。
初中时代,在一种无声的褪色中,终结了。
高中文理分科前,是我自信最后的回光返照。我在原来的班级里如鱼得水,爱闹爱笑,觉得全世界都会喜欢真实的我。分班那天,我和朋友们抱着哭成一团,说着“永远不散”的傻话。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,誓言也是真的,天真地相信距离打不败我们。
分班后,新班主任是母亲的老友。这层关系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我隔在了全班同学的对立面。我“顺理成章”地被安排在了讲台旁边的“特座”,老师对我格外“关照”。这种关照,在同学眼里成了“监视”和“特权”。课间,当我兴奋地转过头想加入后排的聊天时,话题常常戛然而止。我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。慢慢地,我那个位置的功能变得极其单一——一个作业中转站。“嘿,老师来了帮我把这个交一下。”成了我听到最多的话。
我坐在讲台旁,回头望去,四十几张课桌,热热闹闹,却没有一张是为我预留的。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,而是你明明置身人群,却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,看得见所有的欢声笑语,却摸不到一丝温度。
班主任的严格看守没能换来成绩的飞跃。高考放榜,我统招掉档。补录时,志愿表上那些遥远的地名里,我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云南——一个离家三千多公里的地方。或许,潜意识里,我想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我以为逃离了熟悉的环境,就能甩掉那个不讨喜的自己。
我错了。
大学,才是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它把我残留的那点“自以为是”的自信,碾得粉碎。
作为一个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独生女,我没住过校,没独立处理过复杂的人际关系。大一刚入学,我的单纯和直率,在别人眼里成了“幼稚”和“不懂事”。不止一个人摸着我的头说:“你怎么跟个初中生似的。”我当时居然还傻乎乎地觉得,这是在夸我可爱。
宿舍六个人,我成了慢慢被孤立的那一个。没有激烈的争吵,没有戏剧化的冲突,只有一种缓慢的、冰冷的排斥,像南方的回潮天,墙壁不知不觉就沁满了水珠。她们聊最新的综艺、网购的裙子、隔壁班的男生,我插话,往往换来的是短暂的沉默,或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她们相约去食堂、去逛街,常常“恰好”忘了叫我。
我从一个话多、爱闹、渴望朋友的女生,变得在宿舍里沉默如金。我的床铺是我的“一亩三分地”,回到那里,我就戴上耳机,把自己和整个寝室隔开。我变得小心翼翼,反复琢磨自己每一句话是不是又说错了,每一个举动是不是又惹人厌了。
自信的崩塌,是从内部开始的。我开始疯狂地自我反思、自我否定:是不是我太吵了?是不是我太自私了?是不是我根本就不会做人?极度的痛苦找不到出口,好几次深夜,我死死咬着被子,把呜咽声闷在喉咙里,身体哭得发抖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——怕被听见,怕连哭泣都会成为新的笑柄。
大三了,即将离开。回想起来,没处理好寝室关系,是大学生涯的一大遗憾。但比遗憾更深的,是那段经历在我骨子里刻下的自卑。它成了一种条件反射,一种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滤镜。我总觉得比别人矮一截,不配拥有好的东西,不配获得热烈的爱。那种感觉,像皮肤底下长出了一块丑陋的疤,不痛不痒,但你知道它永远在那里,提醒着你曾经多么狼狈。
现在的我,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。我有了两个可以交心的朋友,她们让我觉得温暖。但我心里清楚,那个能完全懂得我所有恐惧和卑微的人,或许还没出现,或许永远不会出现。我学会了知足,也学会了不再对人际关系抱有童话般的幻想。
然而,生活总会在你以为结痂的时候,轻轻挠你一下。
前几天,我发了一张照片。光线很好,显得腿比较细。我那位“好朋友”立刻在评论区活跃起来:“P得不错啊!”“这修图软件没白下载!”我解释我没P,她回以更夸张的调侃:“技术可以啊,地砖线都没歪!”一句接一句,在共同的社交空间里,当着所有熟人的面。
那一刻,我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,然后又瞬间褪去,只剩冰凉。你最渴望从她那里得到认可的人,偏偏用最戏谑的方式,当众质疑你的真实。那种感觉,不是愤怒,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像站在悬崖边,被人轻轻推了一把,而你连喊都喊不出来。自卑的种子,往往就是被这些最亲近的人,以“开玩笑”的名义,亲手浇灌长大的。
昨天,学校拍集体毕业照。前一天晚上还住在我宿舍的“好朋友”,早上突然告诉我,一位我们共同认识的学姐叫她去拍照。我愣了一下,心里闪过一丝异样:为什么不叫我呢?但手头忙着论文,也没深想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发消息催我过去。我问:“谁叫我?”她说:“你来就知道了。”我带着点情绪,表示不想去。然后学姐的信息来了,半开玩笑地说:“你怎么这么大架子呀,还得三请四请?”话里话外,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。
学姐解释说,她知道我和我朋友在一起,以为朋友会叫我,所以没单独通知。朋友也发来一句:“怪我咯。”
我看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尴尬包裹了我。最后,我还是去了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告诉自己别太小气,别不识抬举。
到了地方,人声鼎沸。学姐热情地招呼我过去,站在她和我的“好朋友”中间,拍了一张合影。照片里,学姐在中间笑靥如花,左边是我的好朋友,亲密地靠着,右边是我,努力凑过去,挤出一个笑容,显得突兀而勉强。
拍完那一张,她们便自然地走到一边,头挨着头,用我从未见过的亲密姿态,拍下了许多双人照。那些照片,后来我在她们朋友圈看到了,笑得真好看,构图真美。
而我手机里,只有那张三人合影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:在那些画面里,我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个。自以为是的亲密,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内心戏。
我默默删掉了原本想发的朋友圈。我的相册里,有很多和别的小伙伴的合照,搞怪的、温馨的、旅行中的。但没有一张,是和她们的。
你看,自卑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。它是一颗种子,被一次次忽视、一次次调侃、一次次“无心”的伤害,慢慢养大的。它长在你的骨头缝里,让你在每一次想要靠近的时候,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;在每一次获得赞美的时候,先怀疑它的真实性。
如今,我依然在学习和这种自卑共处。我不再试图彻底根除它,因为我知道,那是我的一部分,是我走过这些路的证明。我写下来,也不是为了控诉谁。每个人的青春,或许都有类似的暗伤。我只是想说,如果你也曾感觉自己是人群中的“异类”,也曾在一段关系里卑微到尘埃里,请你相信,你不孤单。
那个曾经认真抄写电话号码的小女孩,那个在讲台旁孤独回望的少女,那个咬着被子在深夜哭泣的姑娘,她们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伤疤还在,但我也终于明白,我无需为那些离席的人,和那些没能建立起来的连接,背负一生的“我不够好”的罪名。
路还长,我们慢慢走。即使带着疤,也可以试着,昂起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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